您的位置: 首页 > 转发 > 理论学习 >正文

安徽长江文化的时空坐标、内蕴特质与时代意涵

【 字体:    稿件来源: 《江淮论坛》2025年第4期  作者: 章玉政   时间:2026-03-27 16:18:38   

  浩浩长江,文脉激荡。长江安徽段是衔接中游和下游的交通大动脉,在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演进过程中,构建起“承上启下,汇通四方”的时空坐标,为多样文化的延续、交流、融通提供了广袤的舞台,成就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壮阔版图。深入研究安徽长江文化,对于全面理解中华文明的深层内涵、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重要意义,也能为持续推进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长江大保护等国家战略提供深厚历史文化支撑,为建设文化强国、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提供强劲动能。

  安徽长江文化在中华文明演进中的时空坐标

  长江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纵横万里,润泽八荒,孕育出气象宏阔、璀璨夺目的长江文化,其内涵异彩纷呈,是中华民族的代表性符号和中华文明的标志性象征。安徽长江文化地处长江中下游的核心区域,在时间维度上纵贯中华文明演进的全过程,在空间维度上构成多元文化互动交融的一个关键枢纽,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共建作用。

  ——从时间维度上看,安徽长江文化实证了五千多年的中华文明史,且凸显出绵延不断的连续性。

  文明是文化发展的高级阶段。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已经证实,中华民族拥有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而其中一个标识性的文化遗存即为长江流域安徽段的含山凌家滩遗址。凌家滩遗址距今5800至5300年,处于“古国时代”的第一阶段,是探索长江下游地区文明化进程中的关键遗存、关键节点、关键区域,被誉为“中华远古文明的曙光”。这一遗址早于良渚文化,意味着长江流域安徽段较早迈入文明社会的门槛,为实证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形成提供了重要线索。

  中华文明从萌生之日起,便生生不息、绵延不断,一直延续至今。安徽长江文化是这种连续性凸显的重要体现,既有百万年尺度的古人类文明的火种,又有数千年尺度中心聚落的形成,更有百余年尺度近代文化的风云激荡,接续传承,层累进化,充分证明了中华文明具有自我发展、回应挑战、开创新局的文化主体性与旺盛生命力。

  ——从空间维度上看,长江流域安徽段是长江文化整体构成的关键接合带,亦是长江下游文化兴起的重要发源地。

  按照学者冯天瑜等人的观点,长江流域孕育出羌藏、滇黔、巴蜀、荆楚、湖湘、赣皖、吴越七大文化分区。长江文化既是多样竞辉的,又是一脉相承的。长江流域安徽段所在的位置,从文化特性来说,恰好是楚文化与吴文化的交汇地带,上承荆楚,下接吴越,同时北受中原文化影响。由此,安徽长江文化在形成过程中,有机衔接长江上游、中游与下游文化的内在脉络,串联起从巴蜀到吴越的文明谱系,承上启下,兼容并蓄,形成了极具动态性、关联性的地理文化综合体。作为长江文化谱系中的重要枢纽,安徽长江文化不仅在长江文化的整体建构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锚点作用,也为中华文明的系统性演进提供了空间尺度上的关键衔接支持。

  长江流域安徽段还是长江下游文化兴起的重要发源地。地理学意义上的长江下游,多被认为始于江西湖口即鄱阳湖入口处,但安庆素有“长江万里此咽喉,吴楚分疆第一州”之誉,足见其在长江下游地位之重要。刘伯山等学者还指出,位于八百里长江安徽段中间的铜陵大通镇和悦洲是下游的重要节点,“长江在这儿拐弯,大海在这里回头”。这里是东海潮汐最远能到达的地方。从大通始,长江进入河口区,下游的属性渐趋明朗。大通作为长江河口的第一个关键界面,一度是“吴楚贸易”的中转站,晚清时于此处设立盐务关卡,对下游地理、经济、社会等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激活了整个长江文化的脉动。

  ——从时空融合维度上看,安徽长江文化促动了中华文明“多元”归于“一体”的发展转向,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

  任何文化的形成都基于特定的时空结构,安徽长江文化亦是如此。各种文化形态在长江流域安徽段这一融合空间交融碰撞、内外兼收,“多元”归于“一体”,共筑中华文明的主基调。

  就安徽长江文化的内部融合来说,安徽境内有三条重要的水系,即淮河水系、长江水系和新安江水系,都深刻影响了安徽文化的发展,彼此独立,又相互辐射。同时,由于地处华东腹地,居中靠东,沿江通海,属于南北过渡地带,在文化上受到中原、齐鲁、三楚、吴越等多种文化的影响,体现出鲜明的融合性。

  就安徽长江文化的外部融合来说,在长江流域安徽段的文化遗址中,常常可以看到不同文化因素的并生共存,如含山凌家滩遗址中出土的玉器,不仅具有本地文化的特色,还受到东部太湖流域的崧泽文化、北部淮河中下游的大汶口中期文化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北红山文化的辐射、影响。而凌家滩文化又通过裕溪河走向长江,与良渚文化、薛家岗文化交流碰撞、交相融合,在长江下游的史前文明发展史上留下了接续而行的身影。

  安徽长江文化的融合性,使得它具备了海纳百川、博采众长的气质,能够不断吸收不同时代、不同区域的文化新元素,水脉与文脉共振,始终葆有强劲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有机融入“江河互济”的动态文明演化体系之中,推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发展。

  安徽长江文化在中华文明演进中的内蕴特质

  安徽是长江文化的重要衍生地、承载地、传播地。先民们在这里开启人类文明化道路的征程,以长江为枢纽,沟通上下,连接西东,繁衍生息,延续至今。安徽长江文化内蕴的精神特质、价值基核穿越千年的历史时空,内在嬗递,历久弥新,在兼具流域文化共性的同时,又拥有鲜明独特的区域文化个性,成为中华文明演进、存续、拓展、革新的标识性载体。

  ——实证中华文明演进的引领性。长江流域安徽段是人类起源与演化的“原乡”之一,也是最早出现文明曙光的重要“高地”,引领着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文明史的演进。安徽已发现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多在长江及其支流巢湖、水阳江流域一带。从繁昌人字洞早期人类到和县龙潭洞晚期直立人,从东至华龙洞古老型智人到巢湖银山早期智人,远古人类在长江流域安徽段的沿江洞穴里繁衍、演化,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进化证据链,并与长江中上游和中国其他地区古人类遗存的发现互为补充和印证,为探寻人类起源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依据和研究线索。到了新石器时代,长江流域安徽段渐次进入古国时代,当之无愧地成为“文明先锋”。安徽已发现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500多处,密度居全国第八。其中,长江流域有多个重要发现,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含山凌家滩遗址。在中华文明五千多年演进的历程中,安徽长江文化以独特的地域特质与探索精神,在多个领域展现出引领性的作用,如青铜冶炼技术的超前性,推动了青铜礼器从实用工具向文明象征的转变,成为商周礼乐制度的物质基础;李白、杜牧、杨万里等唐宋诗人多次游历安徽长江沿岸,将山水诗与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相结合,引领了长江流域山水文学的审美潮流;清代桐城派将传统儒学思想融入散文创作,主张“文以载道、经世致用”,开启传统文学向近代思想传播转型的先声,等等。

  ——保障中华文明存续的支撑性。长江流域安徽段日渐发达的农耕文明、工业文明,为中华文明的演进与形成提供了重要的物质基础与持续动力。长江流域是世界稻作农业的重要发源地,安徽段地势平坦,河网纵横,光照充足,雨量丰沛,非常适合稻谷等农作物的生长,在潜山薛家岗、肥东大陈墩等新石器时代遗址中,都曾发现有少量炭化稻或烧焦的稻壳痕迹,显示当时这里已经出现稻作农业生产,且具相当规模。稻作文明的日益成熟,在一定程度上支撑着大规模人口的繁衍、生存、迁徙,推动了相对稳定的社会经济文化系统的形成。唐宋时期,安徽沿江丘陵平原地区逐渐成为“江南粮仓”,为国家持久的稳定和发展提供重要的粮食保障。清末时,芜湖为全国四大米市之一,是全国重要的米粮聚集地与运输通道,输出的稻米一度为全国各城市稻米贸易总额的1/2~2/3。至今,长江流域仍是重要的“天下粮仓”,在中国九大商品粮基地中,长江流域占据六席,其中之一即为江淮平原。同时,长江流域安徽段丰富的矿产资源以及由此衍生的矿冶业,促成了中华文明新的飞跃。春秋时期曾伯桼青铜簠铭文里有“克狄(逖)淮夷”“金道锡行”等记载,意味着是时长江流域安徽段已是中原王朝重要的金属物料来源。铜陵师姑墩铸铜遗址、大工山-凤凰山铜矿遗址、繁昌竹园湾冶铁遗址等的陆续发现,意味着青铜、铁等冶金文明在长江流域安徽段未曾中断。铜陵、马鞍山至今是中国铜产业、钢铁产业的重要基地,在中国工业文明的演变与传承中占据突出地位。

  ——丰富中华文明内涵的开拓性。长江流域安徽段拥有承上启下、通江达海的黄金水道,书写了中国商业文明的重要篇章,极大地丰富了中华文明的内涵。从战国时期楚王颁发给鄂君启的错金青铜节可以看出,长江安徽段是鄂君启商业团队的重要交通路线,其水路从湖北鄂城出发,穿过洞庭湖、汉江、长江和鄱阳湖,可抵达安徽枞阳。唐宋以来,安徽长江段凭借“海上丝绸之路”将茶叶、丝绸、瓷器等商品源源不断地运往海外,成为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节点。明清时期,长江流域一直是徽商称雄的地方,沿江区域的大小城市几无不是徽商辏集之处,沿江一线几项重要的商品贸易也大部分操于徽商之手。可以说,在长江中下游沿岸及流域内的各个市镇,几乎都有密集的徽商踪迹,数不胜数,遂有“无徽不成镇、无徽不成商”之说。这不仅是徽商在长江沿线书写的波澜壮阔的商业传奇,更是明清时期中国商业文明版图上浓墨重彩的时代注脚。

  ——推动中华文明变革的创新性。长江流域安徽段拥有善于创造、敢于创新的文化基因,始终以革新者的身份站在中华文明演进历程的前沿地带。人是会创造的物种。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写道:“人则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识的对象。他具有有意识的生命活动。”人类最初的劳动实践或许只是出于生存的需要,但很快就在此基础上开始了有意识的创造、创新活动。长江流域安徽段的先民们就是在不断的创造、创新中孕育出敢为人先、璀璨夺目的文化风貌,既有人字洞、凌家滩、薛家岗、徽派建筑、渡江战役指挥部等物质文化遗存,又有以徽剧、黄梅戏、青阳腔、当涂民歌、芜湖铁画等为代表的非物质文化遗存,多样竞辉,融合共生。到了近现代,安徽长江文化依然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与这种持续而强劲的守正创新不无关系。在器物方面,安庆是中国近代军事工业的起点。清咸丰十一年(1861),两江总督曾国藩在安庆创办内军械所,是洋务运动兴起的重要标识,提出了中华文明转型的新命题。在思想层面,陈独秀、胡适高举“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两面大旗,振臂一呼,向旧思想、旧文化、旧道德发起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掀开了新文化运动的序幕,推动了中国文化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打开了遏制新思想涌流的闸门。

  安徽长江文化在中华文明演进中的时代意涵

  中华文明是一个持续演进的过程。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提出在新的起点上继续推动文化繁荣、建设文化强国的明确要求,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标示了文化坐标、锚定了文明航向。新时代安徽长江文化意涵的发掘,就是要立足于物质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会文明、生态文明“五位一体”协调发展,统筹推进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长江大保护等国家重大战略在安徽的落地实践,持续彰显安徽长江文化作为文化自信的根脉、战略叠加的引擎、绿色发展的基底等时代价值,阐发其文化价值、经济价值、生态价值,以守正创新、与时俱进的姿态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

  ——文化自信的根脉传承。文化自信是更基础、更广泛、更深厚的自信。作为长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安徽长江文化具有突出的文化主体性,既内蕴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整体特征,又具有开拓创新、与时俱进的个性气质。立足新时代,挖掘安徽长江文化的深层意涵,可以更好地赋能中国式现代化,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如凸显凌家滩、薛家岗等遗址在中华文明起源进程中的“先锋队”意义,为文化自信提供学理层面的实证支撑;凸显桐城“六尺巷”、黟县“作退一步想”等儒家智慧在传承中华传统礼让文化中的引领性实践,打牢社会治理的文化根基,等等。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是赓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可将长江流域安徽段积淀深厚的优秀传统文化、鲜明奋进的革命文化、独领风骚的先进文化因子,深度融入整个长江文化谱系之中,加以融合、创新、转化,推动标志性文化产业的谋划与实施,加快长江国际黄金旅游带建设,加快把文化旅游业打造成支柱产业,实现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无缝衔接”。

  ——战略叠加的引擎驱动。文化与经济向来是相互赋能的共生体。长江不仅是一条文化之江,更是一条经济之江。自古以来,长江流域安徽段农商经济兴盛,一度形成“国家根本,仰给东南”的丰饶局面,而今更是拥有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中部地区崛起、“一带一路”等多重国家发展战略叠加优势,亟须通过整合流域内外多元文化的内在共性,激发长江文化的内生创新动能,驱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一方面,高度的文化认同驱动区域创新发展的协同、成就经济蛟龙的腾飞。安徽与长三角、中部地区等兄弟省市,一水同源、一脉相承,拥有共同的价值观、文化样式、生活习惯乃至精神特质,尤其是在科技创新共同体、世界级产业集群等建设层面具有高度共识。最新数据显示,安徽区域创新能力连续13年保持全国第一方阵。新兴产业持续提升,形成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新材料、新能源和节能环保等产业集群。另一方面,战略叠加背景下的经济融合、科技协作,又反作用于文化层面的高度融合,强化“一体化”区域文化认同。长江流域安徽段本来就具有“承上启下、汇通四方”的文化联结功能,在深度推进区域协调发展的进程中,进一步探索出“不破行政隶属、打破行政边界”协同发展新机制,推动医疗、教育、社保等多个领域实现区域间全方位协同。2022年以来,已有上万名高层次人才从沪苏浙迁入安徽。这是一种新形态的“多元”融于“一体”,安徽长江文化的内涵愈加丰富。

  ——绿色发展的基底支撑。“生态兴则文明兴,生态衰则文明衰。”没有长江的生态之美,所有的长江文化都将失去颜色;没有长江文化的基底支撑,绿色发展就将成为一句空话。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先后四次主持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战略定位,确立“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战略导向,强调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使绿水青山产生巨大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安徽马鞍山薛家洼,从“脏乱老大难”蝶变为“滨江打卡地”,就是长江大保护战略下生态治理的实践典范。以薛家洼为带动,整个长江流域安徽段,滨江生态治理陆续交上答卷。各大沿江城市纷纷拿出真招,激活长江文化中的绿色基因,治污增绿,推陈出新,重现“一江碧水向东流”的生态文明新画卷。文化形成生产力。长江文化中绿色资源禀赋的发掘,驱动绿色生产力的发展优势,以长江流域安徽段为例,近年来,关停“散乱污”企业近2万家,推动全省单位GDP能耗累计下降近30%,汇聚起全省70%的新兴产业基地、80%的高新技术企业、90%的上市公司,成为安徽打造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区的关键区域所在。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安徽长江文化作为长江文化整体构成的重要篇章,参与塑造了中华民族开放包容、兼容并蓄、开拓创新、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照亮中华文明从江河肇始到盛世华章的演化进路,赓续千年文脉,尽显徽风皖韵,激荡起高质量发展的澎湃浪潮,在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进阶命题里,矗立起一座兼具历史纵深感与时代想象力的“安徽坐标”。

责任编辑:陶秋月